当护理师跟他说妈妈没有心跳了,那个当下要坦然的放手,太难了

中国航空 188申博太阳城直属现金网 305浏览

几年前的一个五月,曾经被派到一间北部的区域医院短期支援。那时的一次值班,至今仍让我难忘。

医师所谓的值班,一般人其实很难想像。简单来说,如果正常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半的话,当天值班的医师在下午五点半之后必须留下来继续照顾病人,让其他医师可以下班休息,一直到隔天早上八点。只是,并非到隔天早上,值班的医师就可以回家,而是必须上班到隔天下午五点半,等待另一个值班医师接手,才可以休息。

对医师来说,连续上班三十几个小时,可说是家常便饭了。

幸好,我去支援的那间医院,有专科护理师(NP)跟我们一起值班,帮忙分担照护病人的工作。可惜的是,专科护理师上班也只到晚上十二点而已,所以每次值班那天,到了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,我的手机都会準时响起,而那天也是一样。

值班的夜晚

「喂,朱医师吗?我是值班NP小晶啦!我差不多要下班了,今天的病人都还算是peace(平安),晚上应该不太会吵你,我走啰,掰!」

「等一下,」我急忙多问一句:「今天晚上有处理到什幺病人,状况比较多的吗?」

「都还好耶!我想一想……啊!有一个05床林阿嬷,86岁,她是心脏衰竭的病人,她晚上有点喘,我处理后已经好多了,你不用担心啦,我真的要走啰,掰……」

「等一下,」我想一想不太对,连忙问她:「86岁,她心脏衰竭状况还好吗?是末期吗?有没有签署不急救的意愿书(DNR)?」

「我看一下喔……有耶!朱医师你怎幺这幺厉害,她是心脏衰竭末期病人,有签喔,一个月之前。好了,我真的要走啰,掰掰!」

挂掉电话,又处理了几个病人之后,已经将近凌晨一点了,终于找到空档,在值班室躺下来,就沉沉睡去。

半夜的来电

半夜三点,电话响起,一看是护理站打来的,我睡眼惺忪地说:「喂?」

「朱医师,你快点来一下,那个05床的林阿嬷刚刚心跳停止了。」护理师有点紧张的说。

「啊!心跳停止了!」半夜被叫起来脑中一片混乱,好不容易找到一丝清明的思绪:「可是刚刚专科护理师跟我说,她有签不急救意愿书对不对?」她说对。

「好,我马上过去。」我赶紧套了医师袍,三步併作二步直奔病房。

到了病房外的护理站,一个人都没有,我猜想一定都去帮忙林阿嬷了。只有一个男子正在打电话。我心里想着,接下来要怎幺跟家属解释目前的状况,安抚他们的情绪,协助处理后事,写死亡诊断书等等,一个又一个的想法充满我的脑袋。

病房就在前面,我深吸一口气,打开门。

没有想到,门后的景象令我倒抽一口气。

林阿嬷躺在床上,成大字型。床边站着四个护理师,其中一个跪在她的床上,帮她做心脏按摩。

「一下二下三下四下五下……」她按照一定的节奏,双手按压着阿嬷的胸口。她做的非常认真,于是阿嬷的床也跟着有规律的上下震动,老旧的床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。阿嬷一点反应也没有,满是皱纹的脸看来很平静,眼睛紧闭着,嘴角流出一些唾液。

我急忙抓了一个护理师来问:「不是说阿嬷有签不急救意愿书吗?为什幺现在还要做心脏按摩?」

那个护理师叹了一口气:「唉!刚刚我们做生命徵象测量的时候,发现阿嬷已经没有心跳了。那个时候,睡在她旁边的是她儿子,我们就把他叫起来,跟他说阿嬷的状况,也跟他说了意愿书的事情。我们告诉他,会用缓和医疗的方式让阿嬷舒服地离开,还有之后要处理的事情有哪些……他儿子就是一直哭,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我们的话。最后,他说了一句:『不然这样啦!不要插管也不要电击,就帮我妈做心肺复甦术,试试看!』我们说不过他,只好做了。」

我听到这里心里很难过,转头看看阿嬷的床,依然有规律的震动着。于是我赶紧走到走廊上去找他儿子。他的身形硕大,穿着汗衫、短裤和拖鞋,一边来回踱步,一边讲手机。

我站在他旁边,等他讲完。原来他跟哥哥在说话:「哥,你赶快过来,妈走了,妈走了……」他边说边哭。

正要上前拍拍他,没想到他又有插播,仔细一听,才发现,应该是礼仪公司打来:「好、好、市立殡仪馆,我知道,好,那就拜託你们了,谢谢!」他还是边哭边说话。

在他和哥哥,以及礼仪公司通话的同时,他的老母亲的床,依然不停地上下摇晃着。

终于他讲完了,我走上前去,跟他说明现在的状况,同时也跟他说,只做心肺复甦术,效果也不大了,可以停下来了,好吗?他擦擦眼泪,点点头。

我回到病房,请护理师停下来,并且跟她们说接下来处理的方式。花了几分钟,我才发现,他儿子静静地的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我们。

那个身影,好巨大,又好渺小。

故事的结局

事后,我把阿嬷签的那张不急救意愿书,找出来看。确实阿嬷有签,但意愿书下方的二位见证人,却不是儿女的名字,而是请朋友签的。

我不知道,在签这份意愿书的时候,阿嬷有没有跟儿子说。也许她没有讲,或是她有说,但可能只是轻描淡写带过,以致儿子不明白妈妈的心意。如果儿子无法全然了解妈妈的想法,在最后的紧急关头,当护理师跟他说妈妈没有心跳了,那个当下就必须要做出决定的时刻,要坦然的选择放手,太难了。

有做预立医疗决定,很好。但是有没有好好沟通,很可能才是最后的关键。跟医疗委任代理人沟通,跟医护团队沟通,以及跟最亲近的家人们沟通,自己对生命的态度、偏好和价值观,才是预立医疗决定最重要的一把钥匙。

与本文相关的文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