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护士变成病人……

中国航空 188申博太阳城直属现金网 386浏览

当护士变成病人……

我躺在人行道上,天色已暗,下着雨,整个人动弹不得,但突然感觉,若再用点力,应该站得起来才对。我的右脚没问题,因此我把身子滚向右侧,把右脚往上抬到小腿肚的位置。我的狗派蒂还是站着不动,这辈子我没看她安静这幺久。心想,她怎幺知道我摔倒了?她到底知道些什幺?

我用右手把自己撑起,站起来之后,一拐一拐的拖着脚,走到停靠在路边的一辆汽车旁。我打算用那辆车来支撑左侧,一旦到了那儿,就能站稳。我左腿没伤,但就是感觉怪怪的,使不上力。

我右手伸进外套口袋,我记得自己有带手机。这支手机就是生命线,就地获救或是在雨中爬到最近的一户人家,就由它来决定了。我打电话给人在滑冰场的丈夫,但转入语音信箱。于是,我开始打给朋友,先从离这儿最近的朋友打起。若还是不行,最后只能打电话叫救护车。但我觉得这很尴尬,我是护士,我照顾搭救护车到医院去的人,搭救护车的人不该是我。但我也突然明白,跌倒的那一瞬间,我的角色就瞬间从护士转换成病人了。我还在学习怎幺照顾别人的健康,这会儿,反倒自己出了大问题。

到院后,警卫推了张轮椅过来,亚瑟推我到里面的一个小房间,这地方被当作接待处、检伤分类处,同时也是通往医院其他部门的入口。接待柜台并没有其他人在排队,于是我直接去找负责检伤分类的护士。

检伤分类护士会评估病情或伤势有多重,决定多快能见到医师。她问了几个我早已想到的问题:「怎幺受伤的?」、「现在哪里痛?」,以及更要紧的:「有伤到头吗?」、「之前有昏迷吗?」接着,她问了一个我在来医院的路上就等着她问的问题:「如果疼痛感用一到十来分级,那幺你觉得哪个数字最能形容你现在的感觉?」她问的时候,我笑了一下。

我上班的时候,常问病人同样问题,健康照护改革方案极力主张採用数字疼痛量表,以便能正确处置病人的疼痛问题,但这时我却发现,自己根本不知如何回答。我说:「是啊,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我这个,」我想了想,「呃……,七吧。」我当班时,若病人说的数字介于七到十,我就会说:「那就是很痛啰。」可我现在真的那幺痛吗?像肿瘤压挤肠子那幺痛吗?像癌细胞蹂躏胰脏或侵袭骨头那幺痛吗?「七。」我又说一遍,而这也是我第一次体认到,疼痛量表实在没有什幺意义。

身为护士,我知道在医院时,只要是有助于得到更好照护的事,儘管去做就对了。于是,我跟急诊室里的每个医护人员说:「我是本院护士。」消息很快传开,我看到大家一路把资讯传达给接手的人:检伤分类护士转告急诊护士、X光技师,之后又回头转告急诊护士。当然,我们本来就特别照顾自己人,但更坦白的说,在医院里,护士都不希望别科的护士来窥伺,免得一知道有什幺缺点,就得意的回去张扬,急诊室的护士(或任何其他科别)实在不行—我痛得半死还在走廊枯坐几个小时;他们根本就误判病情;他们把我当「老百姓」而没当自己人。那时,我当护士还不到三个月,但已约略知道医疗体系的规矩,也就是平时尽量和气,但必要时,兇悍点。

照好X光片后,急诊医师过来看诊。他年纪很轻,应该是住院医师,瘦瘦的,个子没比我高多少,有一头浓密的黑捲髮。他身穿黑色手术衣,他的姓是X开头的。我心想,什幺样的人会穿黑色手术衣?替我看诊的,真的就是这位X医师吗?X医师开始做检查,我也随即恍然大悟,原来黑色手术衣表示:「我不是个有感情、会跟人握手的医师,我态度不佳、咖啡喝得很兇、很难搞。」

他开始检查我的膝盖骨,把它扭过来扭过去,想知道骨头是不是移位了,搞得我很痛。我问:「非这样弄不可吗?」会这幺说是因为我知道,若遇到态度不佳的医师,最好的方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。但这会儿,换成他不满我的态度了。于是,我对他说:「喂,别对我发飙嘛,我是护士欸。」

一般来说,我不建议病人用这种方式跟医师互动,但以我的例子而言,这招有效。一方面,这让医师保有权威,却不至于太傲慢,另一方面,这让我能受惠于他,却不至于太委屈。

看完X光片、做完检查后,诊断结果出炉。他说,什幺也没断,应该是膝盖扭伤,但只有透过磁振造影才能断定,「不过,除非你是罗特里斯伯格(匹兹堡钢铁人队的四分卫),否则週日晚上是不可能有人帮你做磁振造影的。」我故意说:「呃,其实,我就是罗特里斯伯格。」他毫不犹豫的回说:「就算你是,今晚还是不能照。」

真惨,要照磁振造影才能确诊,但如果要照,还得等上一个月。有护士身分并不表示医院会用较有效率或较準确的方式治疗你。我的物理治疗师说,磁振造影很贵,保险公会要求医师先做物理治疗,若是无效,才肯出钱让病人照。因此,我不能照,也得不到正确诊断。

接下来几天,我的日子在疼痛中度过,止痛药、冰块效果有限,我不时处于无助状态。我曾协助很多病人在病床边使用便盆椅,有时我很乐于服务,但有时却会恼怒,因为我实在忙不过来,却没有一个助理能过来协助。但不管是哪种心情,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当时受帮助的病人心中感受如何。

在医院,病人没尊严是理所当然的事,而且他们连哀叹失去隐私、失去自主能力的权利也没有。我自己受伤的隔天才发现,没办法自己上厕所有多可怕。枴杖、膝盖护具、疼痛、肿胀的膝盖,在在都使我难以坐到马桶上。亚瑟会帮我,虽然他很细心体贴,但连生活中这幺基本的事都需要别人帮忙,个中滋味,我总算体会到了。

不方便的还不只上厕所,日常生活的琐事全都做不来。我没办法站立、没办法弯曲左膝,因此没办法自己穿袜子或穿内衣,更别提自己穿衣服了。我没办法自己倒开水,因为拄着枴杖根本端不了水杯。此外,我也没办法走到楼下的厨房,因此三餐得靠别人送上来。

跌倒的隔天,早上醒来,浑身疼痛,心情很差,但儿子这时却跑来床边说:「真高兴你受伤了,因为这表示你週末会在家。」这话说得直接、诚实、受用,让我能用全新的角度来看待受伤这件事,也就是孩子很高兴我在家的时间能多些。我不能走动,不能煮饭,甚至不能下楼目送他们去上学,但他们一点也不在意,因为他们很高兴在我膝伤复原之前,能完全拥有我。

这感觉虽然受用,但并非一直有用,因为大半时间我都感觉非常无聊,于是决定看一本目前就我所知最厚的书《战争与和平》。一天读五十页,整本一千页,二十天就能读完。我还利用网购採买耶诞节用品、寄些自怜自艾的电子邮件给朋友。我看了黑泽明拍的电影「用心棒」,又看了克林伊斯威特担纲重拍的「荒野大镖客」,很惊讶一部讲述日本幕府时代的电影,将场景换成美国西部时,也能拍得那幺成功。我也盯着时钟看,看着分钟变成小时,小时又变成一天又一天。我好担心将来永远不能正常行走。


摘自《那一年,我在重症照护病房》

当护士变成病人……

数位编辑整理:丁希如,陈子扬
Photo:pixabay,CC0 Licensed.

与本文相关的文章